溪里漫进沟,带着灰雾往荒地流。灰雾碰到沟里的火把倒影,迟疑了片刻,然后整团转向,追着火把往荒地去了。溪在心里数到一百下时,最后一缕灰雾也进了荒地的板结层下面。独眼把沟口一堵,水断流。回头再看溪面,已经清得和平时一样,只有月光,没有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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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正午,溪和独眼再次入水。这次他们带了一根新草绳,和那根骨刀。走到深潭边,溪看到那茧还伏在原处,但明显小了,瘪了一大圈。茧的外壳上全是刚才夜里被火把引走时留下的裂痕。那根伸进石头缝里的乳白须也已经缩了回去,只剩一个极小的白点贴在菌膜上。独眼示意溪浮上去。溪摇头,它往下潜了一尺,从怀里掏出那颗裹着干苔藓的卵石碎片,轻轻放在离茧三寸的潭底。然后它用手里的骨刀,缓缓地、稳稳地,切断了那根从茧壳中央伸出的金色细管。刀锋在细管上走了两寸,那细管应声而断,断口处涌出一小团淡金色的雾,又慢慢沉降成一颗极小的珠,落在菌膜上,像一粒刚孵化的水虿。茧壳在那一瞬彻底瘪了下去,那些银灰色的鳞片像晒干的鱼鳞一样纷纷脱落,散在溪流里,顺水漂向下游。独眼在身后拉着它的衣带,两人一前一后上升回水面。这次没有东西追来。
爬上岸后,溪把卵石碎片放回陶罐,在溪滩边坐了很久。闭眼的走过来,蹲在它身旁,用木哨贴近它心口吹了一个极长极轻的音。溪的心口从发闷慢慢变回平稳。它听见独眼在身后说:“没了。深潭里的水——清了。”溪抬头望了望那条从深潭通往荒地的水沟。沟边已经冒出了一排极小的草芽。它在想,那些灰雾里的小颗粒,可能不是卵,可能就是树自己落下的记忆。被火把引过去的,是树的旧梦。它游得太远,忘了回家的路。现在梦散了,水也清了。
沈仲元当天下午削了第四十二颗扣子。材质是一片从深潭边捡回来的银灰色甲片,被溪水浸了多日,边缘已经圆滑。他把甲片磨成扣子,叫“眠”。他说:“眠,从目,民声。眼睛闭起来。梦就不来缠你了。”溪把眠扣缝在木哨下方,靠近心口的位置。晚上睡着后,它没再听到深潭里的梦呓。只有极远的、极淡的、像谁在水底深处敲了一下锣又沉下去的回声。
骨树下的第一批种子破土了。
不是石青他们播种在河岸的那些那些还要再等两天。是落在骨树根边的种子,被夜露浸透了种皮,又被白天正午的阳光一蒸,种皮里那层淡金色的金属螯合物碎裂开来,胚根从裂口里钻出来,扎进腐殖土里。最先钻出来的是离定根瘤最近的那一颗,贴着树根表面,几乎就是从那个凹陷的正上方长出来的。芽尖细如发丝,顶着种壳,颤巍巍地往亮处伸。溪发现它的时候,晨雾还没散尽,那棵小苗刚把种壳顶开一道极窄的缝,两片子叶蜷在壳里,像婴儿攥着的拳头。溪没有碰它,只是蹲在旁边看,看了很久。它觉得这一棵和别的都不一样它长在定根瘤上面,长在那块被取走过组织的伤口正上方,像是骨树自己把身体里仅剩的那一点点力气,推到了这个位置,变成了一颗芽。
到了这天傍晚,骨树根边一共冒出了十七棵小苗。不是一起冒的从早晨第一棵到日落前最后一棵,像一串被人轻轻放在土里的绿珠子,沿着骨树主根的方向排列成一道弧线。沈仲元说这十七棵是骨树自己留的,它把最好的种子留在身边,把最壮的芽顶在最靠近伤口的土里。石青用手指量了量每一棵苗的位置,发现它们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他一虎口的宽度,而排成的那道弧线和骨树主根弯出地面的弧度完全平行。树用根的走向告诉种子该往哪里长。它们不是随便落的是树自己安排的。
夜里,石青没有回石屋,他披着顾兰的旧褂子坐在骨树下,隔一会儿就伸手在土面上方悬一悬,不碰,只感觉土里是否有热气往外冒。水塘里的蛙鸣此起彼伏,和白天听到的全不一样白天是零星的、试探的,夜里是成片的、放肆的。它们在求偶,在标地盘,在说“这里是我的,这里也是我的”。石青听了一阵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灰烬平原的盐壳边缘,他听过的唯一一种声音是风穿过石缝的哨音,那时候他以为全世界就只剩下风了。现在满耳朵都是蛙声,反而不像真的。
第五十天,独眼和石青带着半袋骨树种子沿裂隙河往西走。船是那只古柳木船,已经被岑和芥修整过,船帮加了新编的芦苇护板,船底补了三块骨树侧根板的防水层。岑在他们出发前把一张他自己画的河道图塞进独眼怀里,图是炭笔画的,弯弯曲曲,圈圈点点的都是他和骨兵们这些天沿河打渔时记下的浅滩、深槽、回水湾和岸边土质变化。石青接过图看了半晌,对岑说:“你这图比独眼数据库里的还清楚——它画的是数据,你画的是地气。”岑挠了挠后脑勺,没接话,只把桨递到石青手里。
船顺流而下。裂隙河这一段的水流平稳,船行得极轻。两岸的草甸已经开成一片,齐膝高的绿草里散着数不清的鹅黄色小花,越往西走,花越密,到后来整片河岸都像被浸在淡金色的雾里。石青把船靠岸,和独眼一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