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间,孙策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,便好似索命的梵音再次响起。
在曹操惊骇欲绝的目光中,这名年轻的江东之虎,不知何时已策马迂回,杀气腾腾地拦在了谷口附近。
他手中那柄强弓已然再次拉满,弓弦紧绷如满月。
另一支雕翎箭稳稳搭在弦上,箭簇闪铄着死亡的幽光,再次瞄准了因夏侯敦中箭而身形迟滞的曹操。
“夏侯敦!”
孙策目光冰冷地扫过挡在箭矢路径上的血人,声音森寒如冰。
“我念你忠心护主的份上,饶你一命,现在离开这里,还来得及!”
他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。
“方才的第一箭让你为曹贼挡了,徜若这一箭你依然要挡,那可就不只是受伤这么简单了!”
话语中的杀意,毫不掩饰。
“贼子!老子可不怕死!!”
夏侯敦猛地抬起头,仅存的右眼怒睁如铜铃,其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。
他须发皆张,面容因极致的愤怒与痛苦而狰狞扭曲。
配合着那满身的血迹与空洞的眼窝,宛若从地狱爬出的不屈神魔!
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,用自己那宽阔却已摇摇欲坠的胸膛,再次死死挡在了曹操与孙策的箭矢之间!
那决绝的姿态,已然说明了一切。
纵百死,亦不悔!
孙策眼中最后一丝耐性彻底消失,被凛冽的杀机所取代。
他不再多言,扣住弓弦的手指,即将松开。
嗤—!
第二支雕翎箭离弦的瞬间,仿佛将周遭嘈杂的厮杀声、呼啸的风声都一并抽空。
时间凝滞,唯那一点寒芒,撕裂空气,带着孙策冰冷的决绝,再次直奔曹操后心而去!
箭速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。
然而,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那道已然摇摇欲坠,被鲜血彻底浸透的身影,竟又一次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!
夏侯敦喉间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沉嘶吼。
他完好的右眼因极度用力而暴凸,血丝密布,几乎要挣脱眼框。
那柄早已砍出无数缺口、沾染着黏稠血浆的长刀,被他以精准得令人心颤的角度,再次奋力挥出!
当——!!
刺耳的金铁交鸣声,比先前那一次更加尖锐、更加勉强。
火星乍现即灭。
箭簇与刀身猛烈撞击的巨力,让夏侯敦再也无法稳住身形。
他雄壮的身躯剧烈一晃,跟跄着向后连退数步,每一步都在泥泞的血地上留下深坑,发出沉闷的“噗噗”声响。
最终,他勉强以刀拄地,才没有立刻倒下。
哇—!
一口压抑不住的浓稠鲜血,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,化作一团凄艳的血雾,溅落在身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土地上。
他先后硬接吕布随手一击,又连挡孙策两次夺命冷箭,浑身创口不知凡几,左眼窝更是成了一个不断渗血的可怕空洞。
此刻还能站着,本身就已是一个奇迹,是钢铁般的意志在强行支撑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肉身。
挡下这第二箭的代价,远超之前。
他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,又被狠狠搅动过一般,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。
眼前阵阵发黑,视野边缘不断收缩,仿佛有浓墨浸染开来,唯有中央那一点,还勉强映着曹操仓皇远遁的背影。
耳中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,象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,只有他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,在颅腔内轰鸣回荡。
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极致疲惫与无力感,如同冰凉的潮水,一波波冲击着他近乎涣散的意识。
四肢百骸重若千钧,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、颤斗,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散架。
全凭着一股“护主”的信念,一股不甘就此倒下的悍勇之气,强行吊住了最后一口气。
“主公————快————走————”
他嘴唇翕动,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嘶哑声音,更多的血沫随之从嘴角溢出。
望着曹操那已然冲出谷口,在亲兵残部簇拥下,正拼命向着远方遁去的、不断缩小的背影。
夏侯敦被血光模糊的右眼中,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有欣慰,有决绝,还有一丝深藏眼底、无法与人言说的遗撼与悲凉。
“走了————就好————”
“只可惜————元让此生————再无福分————见到您————一统天下的————盛况了————”
这无声的低语,在他心间缓缓流淌而过,带着无尽的怅惘与未竟的抱负。
他知道,自己已做到了所能做的一切。
这残破之躯,最后的利用价值,便是为主公争取到这片刻的、或许微不足道的逃生之机。
心中那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,终于松开了。
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,也随之溃散。
视野中最后一点光亮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。
砰——!
一声沉重闷响。
夏侯敦那如同铁塔般、曾令无数敌人胆寒的